她揭開鍋子,轉開沙拉油的瓶口,將沙拉油倒下去。油煙冒了出來,噴得她滿頭滿面。
她若有似無地朝客廳的方向瞄了一眼,嘆口氣,拿起鍋鏟炒了起來。
婚前養尊處優的大小姐,在婚後親自洗手作羹湯。這話要是說給她以前那些拎著包包一起去逛百貨公司的朋友們聽,大概誰都不會相信的吧?
鍋子裡的肉從鮮紅色慢慢地變黃,最後臻至成熟,散發出誘人的香氣。同樣是變黃了,自己卻變得一點也誘不了人,她想。
拿起那跟自己過往的皮膚一樣白皙的盤子,她用鍋鏟將肉勺起,安放至盤子中,然後將瓦斯爐的火關上,將盤子送到餐桌上。
放下盤子,她朝臥室的方向瞄了一眼。上身赤裸的他正躺在床上好睡,撫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打呼嚕。以前在校隊中鍛鍊出的六塊腹肌,現在都已和樂融融地聚在一起。
但她倒好像也沒什麼資格說他。纖細的身材早就是昨日黃花,宛若水桶般的腰身才是現實的殘酷。
她心下有點煩燥,似乎有某種自然成習慣、習慣成厭煩的東西在刺激她的情緒。
人生,就這樣子了嗎?她自問。
回到廚房,她將鍋子拿到流理台。一扭開水龍頭,水勢倏地洶湧而出,在鍋底衝出一片白浪。
煙霧氤氳中,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出嫁那天的鞭炮。震天的響聲和爆炸後衝天的白煙,無疑地這對新人將會長長久久,白頭偕老。
那時,身姿修長的他一臉靦腆地笑,從她父親手上接過了她的手。他的笑容如陽光般燦爛,並承諾會讓她一輩子幸福。
一輩子?呵。
很多諾言承諾了一生,承諾了永遠。但,一生太遙遠,永遠太虛幻。現在的她,不由得這麼想了。
她這麼想著,拿起鍋鏟趁著水勢往鍋底刮了幾下,刮起淡淡的一層油污。她鏟得稍稍用力了些,倒像是恨著那鍋子哩!
「啊,要吃飯了嗎?」那男人走進了廚房,伸伸懶腰,還打了個呵欠,倒像是還沒睡飽一樣。
「臉洗一洗,要吃午餐了。」她淡淡地說,盡力壓抑住心中的那種厭惡感。
「嗯。」他淡淡地回了一聲,一隻手搔頭,像是在那濃密蜷曲的髮堆中找尋什麼似的;另一隻手卻伸向那早已走樣到慘不忍睹的身材,在肚子上撓撓。
她冷眼看著他的動作,看他會不會主動些。
只見他喝完水後微微打了個嗝,隨之笨拙地放下水杯,頭也不回地離開廚房。
她表面上似乎一點也不在意,但卻拿了抹布送到水龍頭下隨便洗了洗,然後走到客廳。她在客廳停了下來,他卻不曾駐足,馬不停蹄地繼續前進,直到他走到那個轉角,一扭頭轉身進了廁所。旋即,先是「碰」的一聲關門,接著聽到蓋子放下的聲音,最後便是一聲沉悶炮聲後的川流不息了。
她輕嘆了口氣,自嘲似地笑了幾聲,自己動手起來。把抹布放到桌上,將電鍋的插頭拔起,用早已放在那兒的飯勺盛起飯來。
他以前不是這樣的,她想。
她還記得,那個在她遲到的時候會來載她的他;她還記得,那個對於她任何需要幫忙的事都鼎力相助到底的他;她還記得,那個送了一大束玫瑰花給她的他;她還記得,那個為她送早餐來結果害得自己燙傷的他。
她還記得,那個浪漫、細心又溫柔的他。
裝好飯後,她拿起抹布回到廚房,重新洗了一遍。接著把抹布放在旁邊,繼續洗著剛用來煮完菜的鍋子。
或許是因為在恍神吧,她沒有細想地就直接用手去碰那鍋子。剎那間她飛快地縮回手,叫了一聲:「啊!」
廁所的方向,馬上傳來一陣不耐的聲音:「怎麼了?」
「沒,稍稍有點不小心,燙到了。」她喃喃地說。
「小心點!」他叱了一聲,隨即又沒了聲息。
她脹紅著臉小心地繼續清洗鍋子,內心卻不免地小有埋怨。他一聲關心都沒有,就只有斥罵聲,簡直是一點兒也不關心她。
她想起了那天,他為她送早餐的那天。
「你怎麼把自己燙傷了?」她說。
「冬天天氣冷,我怕食物涼了不好,包在衣服裡面。」他滿面紅光,笑嘻嘻地說:「你放心,有我的身體保溫,食物還是溫熱的呢!」
「你這個笨蛋!」她哽咽了,撲到他懷中。
多麼美好的回憶啊!如今卻……
或許,是婚姻生活改變了他,讓他俗不可耐起來?人家不是有一句話說:「婚姻是愛情的墳場」嗎?
她決定先停下手,將鍋子裝滿了水,將油污泡在水中。將圍兜拿下掛在牆上,她走出了廚房,到餐桌前坐下開始吃飯。
幾分鐘後,廁所傳來了水聲。馬桶吃進了它的午餐並發出飽嗝聲,隨即便是轉動帶動洗濯的聲音。
幾秒後他走了出來,用自己身上僅有的那條內褲擦拭他潮濕的雙手,一臉滿意的表情,緩緩走到餐桌前坐下,也開始吃飯。
兩個人保持沉默,默默地你扒一口我扒一口,倒像是有默契地進行無聲的競賽似的,慢慢將碗中的飯和桌上的菜與肉一一消滅。在這場不對等的戰爭之中,食物們只能兵敗如山倒地一一被擊潰。
不知道就這樣子吃了多久,突然一個鈴聲響起,打破了沉默的空間。那是客廳中的電話聲,催促人似地不斷響著,一點兒也不肯放鬆。
會在這種時間打來的,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是別人,必然是母親了。母親的三餐總是比任何人都還早吃,然後在茶餘飯後一一打給自己的孩子來閑嗑牙。
她放下飯碗,有些兒依依不捨地離開飯桌。因為她知道,在這種天氣,食物是很容易涼掉的。尤其是跟她母親講電話,這一講總是會講很久,看來是避免不了的。
她走到電話旁,接起了電話,耳邊傳來母親的聲音。她應付著母親熱情的寒暄,應對母親過盛的關懷。
不知講去多少時間後,母親的談話終於要告一段落了。她結束了她的閉目養神,睜開眼,卻看到他將她的飯放在那一盤盤的菜之間,拿了大鍋蓋將它們全部罩住。
竟然這麼誇張地拿了大鍋蓋來通通罩住,敢情是在暗示她講太久了?
她心頭火起,換了隻手拿話筒,對電話那端說:「媽,我跟你說……」
轉守為攻,她開始主動挑起了話題。
他面色鐵青,什麼也不說,走進廚房,消失在她視線中。
她得意了,更加地滔滔不絕。
好一陣子後,從廚房傳來了咕嚕咕嚕的聲音,像是個小瀑布流瀉入一個密閉空間般地響起。她有些兒好奇,但身在客廳的她實在是看不到廚房中發生了什麼,只能在自己心中猜疑著。
然後,他出現了。他走出廚房,手中拎著一罐裝滿水的寶特瓶。他抖了抖衣褲,讓身體回到衣褲的拘束中,在身上貼和。他稍稍地理理領口,將鑰匙與錢包塞進口袋,提著水壺走出家門。他慢慢地消失在她眼裡,留下鐵門被關上後迴盪不已的響聲。
她像洩了氣的皮球,瞬間沒了聊天的閒情逸致。匆匆地跟母親做個結尾,在「您保重,再見」的語句中掛上電話,回到飯桌。
才只留了那麼點菜,卻偏偏用大鍋蓋罩住。說不是在暗示她回來吃飯,鬼才相信!
她索然無味地吃著還有些微溫的飯菜,將那些飯菜掃入嘴裏。擦了擦嘴,將零碎的骨頭與廚餘倒在其中一個盤子,再將其他碗盤堆疊起來。她一手托著,慢慢朝廚房走去。
走進廚房的那剎間,廚房窗外那刺眼的陽光,經由洗乾淨的炒菜鍋反射到她臉上,照得她一時睜不開眼睛。
後話:這是一個黃昏午後我突然有感寫下的作品,寫的過程心情出乎預料地寧靜,如果忽視在檢查錯字時老姊吐嘈的話。感覺很平淡但我還蠻喜歡的作品,不過......投稿之後落選了。(淚目)
是說要不是落選的作品,大概也不會貼上來......XD
